今年夏天，難得與室友有一段共同假期，我便爽快地答應隨他的家人一同前往那座長久在我登山名單上名列前茅的地方——司馬庫斯，想到終於能親身探訪這個遙遠而神秘的部落，又能行走在原始的山徑，看到千年巨木，心中既興奮又充滿期待。
司馬庫斯（Smangus）位於新竹尖石鄉的群山深處，海拔約一千五百公尺，是泰雅族的原住民部落。由於地處偏遠、交通不便，我們搭乘黑色九人座車沿著蜿蜒山路顛簸前行，足足暈車了三、四個小時，強烈建議出發前務必服用暈車藥。隨著車程愈往高處，霧氣也逐漸濃厚，直到抵達司馬庫斯入口的遊客中心時，眼前的景象恍若桃花源，整齊修剪的樹木、錯落的木屋、忙碌運送物資的泰雅族人，構成一幅靜謐而有生命力的畫面。
屬於Tayal（泰雅族人）的聖地
由於長年與外界隔絕，司馬庫斯直到 1979 年才通電，抵達當日，部落甚至因暫時停電而一片寂靜，幾小時後才恢復供電。過去的族人們需要行走兩天才能到最近的新光部落獲取物資和上學， 直到 1995 年，通往外界的道路才正式開通，因此這裡的物資與食材取得十分珍貴，皆需長途運送，能有現在規劃完善的部落都是生活在此的居民們長途跋涉換取的。
在司馬庫斯的泰雅族人多為虔誠的基督徒，深信這片土地是上帝的恩賜，因此才被稱為「上帝的部落」。我們跟著部落導覽員 Mama（泛指男性長輩）步行走訪部落，看到族人以漂流木與石板為十幾個孩子創辦小學，一磚一木都來自部落的胼手胝足搭建而成，讓孩子們不用為了讀書而翻山越嶺。另外很特別的是，Mama 説部落裡的每一棟房子都是各家族祖先親手蓋的，家門口更會放置刻上這戶人家姓名的石牌，在這裡每棟房子都是不可輕易轉賣、改建，一代傳承一代。導覽員還介紹了部落放置小米的倉庫，架高的木屋是為了防止動物進去偷吃，許多祖先的古老智慧至今仍依舊遵循。
隨著導覽結束，夜幕低垂，山上的霧氣升起夾雜著冷冷的空氣，我們享用著美味的傳統原住民晚餐，簡單的烹煮方式卻有不同的風味，那是一種一粒米都不可浪費的奢侈。飯後眾人已早早回屋裡休息，我還在小木屋外，抬頭看到司馬庫斯滿天星斗，無光害的夜空能一覽無遺，與篝火紅光相互輝映，這樣的生活畫面，不僅是觀光的「體驗」，更是部落日復一日的真實日常。
部落共生的靈魂
在司馬庫斯部落裡，居民遵循「Gaga」— 泰雅族古老的生活準則，強調與自然共生、彼此分享，這裡實行罕見的「公社制度」，只要是加入部落議會的族人，都能共享部落的土地、農作物和觀光等收入，也共同分擔部落所有工作。每日早晨總幹事都會報告今日的工作分配，族人們再各自前往農田、民宿或餐廳工作，將近一百五十位的族人，過著按部就班的集體生活，每人每月皆能領取一筆費用，其餘開銷如醫療、交通、孩子就學和外地食宿，則由部落負擔，婚喪喜慶和建屋也都有補助。但同時，部落議會也建立了請假和懲處制度，對於酗酒尤其嚴格，凡工作中喝酒者，當月薪資會全數沒收。透過這樣的機制，族人可以共同掌握旅遊發展方向，維持文化與自然資源的控制權 ，與外界競爭激烈的社會相比，司馬庫斯選擇了另一種緩慢而深厚的生存方式。
我的室友同時也是泰雅族原住民，我詢問他對於部落開放給外來遊客們參觀和入住的看法，他認為觀光可以帶動部落經濟、創造就業，能讓更多人了解部落文化、自然與歷史，也能鼓勵年輕人回鄉，但同時也認為部落必須有主體性，自己設定觀光的節奏、內容與界線，不讓外來需求完全主導，比較理想的是讓族人主控，以共好共享的模式，而非被動成為展示品或拍照景點。司馬庫斯嚴格限制遊客數量，規定所有垃圾必須帶離，並以部落導覽的方式引領旅人，這種自律，可以讓森林免於被踐踏，也讓旅人得以在安靜中體驗最真實的山林。身為司馬庫斯的訪客，我內心也帶著保護與責任，我希望其他來訪的人們不是只是走馬看花，而是能帶著尊重的心態理解歷史與山林脈絡，希望大家看見的不只是風景，而是生活、價值、文化。
位於司馬庫斯 鐵杉
通往巨木的路
在雲霧繚繞的司馬庫斯早晨，嘴裡呼出長長白煙，我和室友在巨木步道登山口準備出發，步道全長五公里，蜿蜒於檜木與扁柏林之間，一路上有流瀉的瀑布、蓊鬱的竹林，有時過一個轉角眼前便是大大的山景，我們腳步輕盈，步調和緩，可以看出族人們把山徑照顧得很好，既保有原始的林相，又讓登山客有舒服好走的路徑。
走了大約五公里，步道的盡頭就是「巨木群」，檜木香朝我撲鼻而來，沿途看到一百顆神木皆有自己的編號，其中最矚目的，是一棵樹齡超過兩千五百年的紅檜，也就是Yaya（泰雅族語「母親」的意思）。Yaya 高逾三十公尺，胸圍近二十公尺，主幹可讓二十人牽手環抱，它的樹皮深裂如古老皺紋，靜靜站立於山林。在巨木面前，我感受到人類的渺小，泰雅族人告訴我在 Gaga 的觀念中，人是自然、山林、水域、非人靈（動物、植物、河流、樹木）集合體中的一部分，Gaga 是一種規範、倫理，也是一套環境知識體系，強調人與自然靈的關係，而不是人征服自然。
我們對於土地、山林、樹木的敬重，不是單純為了耕種或經濟，而是祖靈居所、生命的所在。走完這個巨木步道，除了享受自然奇景帶給我的震撼，更是一種精神的洗禮，感覺自己正在被一種比人類更古老的存在凝視，吸取自然的能量，身體感到暢快和充實，心裡想著下一次回來要再去挑戰其他五條不同風景的登山步道。
走向心靈的旅程
這次在司馬庫斯兩天一夜的巡禮是一場感受大自然的朝聖，部落裡的人事物不是觀光名勝，我看到的是願意為家園付出的一群人，也讓我重新思考自己與自然、與他人、與自己的關係。在司馬庫斯看到族人對於祖靈儀式、傳統狩獵、農耕知識、山林水域的經驗抱持尊重態度，他們知道文化的保存與傳承不只是復舊或擺展覽，而是要活起來由自己主導，文化不是放在博物館裡，而是日常與自然互動時的倫理和規矩。
司馬庫斯部落與巨木群步道，不僅是台灣山林的一段風景，而是一個關於守護、共享與敬畏的故事，雲霧常年低垂，像守護秘密般溫柔地掩映這個名字——司馬庫斯，對泰雅族人而言，這片山林是神所賜的禮物，而對旅人來說，這裡是台灣最後的一片秘境。
